昨夜又梦见那座老房子。
梦里是老房子厨房的午后,光线从亮瓦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地面上。他在屋后的空地,低着头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修。我看不清是什么,只记得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动作很慢,一下,一下。
我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梦里我知道他已经走了很久了。也知道这是梦。所以站着不敢动,怕呼吸重一点,他就会散掉。
他忽然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我说不清。不是惊喜,不是悲伤,就只是看着我,像以前很多次一样,安安静静的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修手里的东西。
我在梦里想,他是不是在等我开口。
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......
有些事来不及说,有些事没机会说,有些事只能成为有些事。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我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。他的手指,他的侧脸,他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。
遗憾像心魔一样出现。无法改变,又无法忘怀。
离开的那年,我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。
小时候觉得他沉默,有时候不爱说话,回家就在屋里头来回走走转转,有时候会帮我奶奶干点活,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事争上几句。我小的时候还不是很懂。
后来长大了,想说的话越来越多,却越来越开不了口。
想问他年轻时候的事,想问他为什么总捡那些旧东西,想问他累不累。每次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总觉得还有时间,下次再说,明天再说。
明天成了昨天,昨天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那天。
他走得很突然。至少对我来说是突然的。我以为还有大把时间,以为那些没说的话总有一天能说出口。
可是没有那天了。
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梦不见他。
越是想梦见,越是梦不见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想起那些温暖的回忆,想他修东西时专注的侧脸,想他偶尔抬头看我时那个说不上来的眼神。
可就是梦不见。
有人说,梦见去世的人,是因为他们想你了。也有人说,是因为你太想了,所以自己造了一个梦。
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是对的。我只知道,那些梦不见的夜晚,比梦见的更难熬。
后来慢慢不刻意去想了。日子照常过,工作,吃饭,睡觉。有时候翻到旧照片,看到他的脸,心里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,但很快就过去了。
然后有一天,毫无预兆地,他来了。
梦里还是老房子的新年,过年回来了,还是捣鼓一些东西。什么都没变。
他抬头看我,那个眼神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,窗外有鸟叫,楼下有人在说话。世界照常运转。
可我知道,他来过了。
回忆像潮水一样翻涌。
想起他教我下象棋,他一步步的叫,偶尔故意让着我,虽然不是那么刻意,但是我知道。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看远处,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就站旁边跟着看,他也不解释。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,已经说不了太多话,我去看他,他就看着我,嘴角动一动,像是想笑。
那些画面太碎了,碎得捡不起来。但每一片都扎在心上,拔不出来。
有时候我想,这到底算什么?是念念不忘的回响,还是无法改变的想念?
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也许那一刻总归是梦,像昙花一样,开了就谢了。
但我想,如果他在某个地方,也会有回响吧。像我想他一样,偶尔也会想起我。
如果可以,我希望那不是梦。或者,是一个不用醒来的梦。
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细细的,落在地板上,像梦里纱窗漏进来的那道光。
外面的喧闹慢慢起来了。车声,人声,各种噪杂的声音突突地响。世界醒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待了一会儿。
然后起床,刷牙,洗脸,烧水。水壶咕噜咕噜地响,蒸汽冒上来,模糊了窗玻璃。
我把水倒进杯子里,坐下来。
阳光已经照到桌上了,杯子里的水亮亮的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
也许有些回忆只能掩埋在心底,无法诉说。也许思念就是这样,不需要结果,不需要回响。
但只要还能梦见,还能在梦里看见他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——
就足够了。
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温的,刚好。